文 / 范達娜 • 席瓦(Vandana Shiva)  譯 / 唐均

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

據聯合國糧農組織(FAO)報告,世界海洋魚類資源估計有70%遭到過度捕撈或窮盡性開發,日漸枯竭。日趨下降的捕撈量已經破壞了10萬多人的生計,並威脅到千百萬人的生活。譬如,隨著加拿大鱈魚捕撈量的下降,有8萬漁民失去了生計。

    海龜和對蝦 

    在印度,海龜被認為是聖物。它是創造之神毗濕奴(Vishnu)的十種化身(avatar)之一。《百道梵書》(Satapatha Brahmana)說道:「後代之神,化作海龜之形,產生後代。完成一切創生,鳩羅摩龜之名遂付諸海龜。」

    在攪乳海的神話中,大神毗濕奴以海龜的形體出現,再造了早期大洪水毀掉的世界:毗濕奴化身海龜,潛入海底,以龜背作為天神和阿修羅攪乳海的攪棒——曼陀羅山(Mount Mandara)的底座。這則神話顯示出海龜在生命延續過程中擔任的重要角色,也是印度沿海一帶的村民將海龜奉為神明的原因。傳統的捕魚社團通常採用非暴力技術作業,以確保像海龜這樣的海生物種不會受到傷害。

    千百年來,人們和海龜在印度沿海共生共處。但是在過去的幾十年,機械化的拖網船隊以「現代化」的名義通過發展基金被引入印度沿海,嚴重威脅到海龜的生存。工業化的對蝦拖網船隊可以在十小時內搜刮一平方公里的海床,據估計每年就有15萬隻海龜陷入大型船隊的拖網之中。

    奧裡薩(Orissa)沿海——瀕臨滅絕的欖蠵龜的世界最大棲息地——現在已成為聞名遐邇的海龜墳場。1998年11月,26只死龜被沖到奧裡薩海灘。12月,又有652只死龜被沖上海灘,到1999年1月,死龜的數量已達到4682只。大部分海龜死亡的原因都與機械化的拖網船隊有直接關係。1998年,為了來年的捕蝦收成,大量拖網一字排開,導致海龜不再來到奧裡薩海灘。

    印度是世界第七大魚類出產國和第二大內陸魚資源國。七千公里的海岸線為千百萬捕魚者和魚類養殖家庭提供了生計。直到20世紀50年代末,儘管並沒有新的捕撈技術,但南亞的海魚收益仍以每年5%的速度增長。在這期間,每年有5千至6千噸對蝦從印度出口到緬甸、泰國和馬來西亞,占對蝦貿易年出口額的25%~30%。

    20世紀60年代海底拖網捕撈被引入印度。對蝦通常生活在淺水域,但海底拖網卻不斷爬梳海床,不但使水域變得渾濁,同時也破壞了底棲幼魚和魚卵的生活環境。到20世紀70年代晚期和80年代早期,海魚資源增長率以每年2%的速度下降。然而,儘管捕魚經濟總體停滯不前,對蝦的出口——全部以冷凍產品的形式運往日本和美國的市場——卻還是在大幅度的增長。

    拖網船隊使用漁網將所有魚類一網打盡,其中很多種類雖然並無經濟價值,對生態系統卻極為重要。在國際市場中不具經濟價值、或不符合市場標準和包裝衡量尺寸的魚,就會被殺死並拋回大海。這些魚被稱為「誤捕」和「墊貨」。據《生態學家》雜誌(The Ecologist)報導,每年商業捕魚中全球誤捕量按保守估計為2700萬噸,相當於世界商業捕魚海產總收穫量的三分之一。阿拉斯加的一項研究表明,白令海紅王蟹的誤捕量已達實際收穫海蟹數量的5倍多。1986至1987年間,挪威的鱈魚捕撈業一個漁季的浪費量是10萬噸;全球範圍內共有20億公斤的鰭魚被棄入大海。

    據報導,在世界範圍內,褐蝦和對蝦拖網捕撈業的誤捕量最高:每年約有1600萬噸。在某些區域,每收穫一噸褐蝦,就有多達15噸的其他魚類被誤捕。包括海龜在內的大部分誤捕物,無論死活,都會被拋回海裡。

    就提供生計、保護物種多樣性和未來可持續發展而言,這些旨在實現短時期內商業捕撈最大化的工業性捕魚技術其實並無效率可言。資本化過度的捕魚業正在各個地區呈現頹勢。世界上已有9個主要漁業基地受到威脅,其中4個遭到商業性的「竭澤而漁」。大西洋西北部的總體捕撈量在過去的20年間已下降了三分之一。在紐芬蘭,自從1992年以來多個漁業基地已不定期地關閉。1991年,聯合國糧農組織宣佈,全球漁業捕撈量將繼續增長,但到了現在它卻不得不承認,世界魚類儲量估計有70%已經「枯竭」或是「接近枯竭」,而「大洋中最有價值的商業魚種捕撈已到其限度」。

    隨著海洋生態條件的下降,對蝦捕撈量也在衰退。在印度西南部的主要對蝦捕撈區,捕撈量在1973年到1979年間從45477噸下降到14582噸。貿易資源也發生了改變,對蝦出口結構歷年來都是以大型種(如naran、kazhandan)為主,現在已經轉為以小型種(如karikadi、poovalan)為主。這些已被廣泛認為是過度捕撈的結果。

    海龜VS.拖網

    20世紀70年代以來,傳統捕魚社團一直在要求禁止機械化拖網作業,以保護海洋生物以及捕魚者的生計。他們已經呼籲發達國家的消費者——印度對蝦出口的受益者——支持這項禁令,抵制用機械化拖網捕撈或是非持續性水產養殖的對蝦。這當然涉及富國消費的縮水和全球貿易的縮減,但卻會恢復海洋資源和漁民社群的生計。

  不幸的是,美國的環保主義者們對印度傳統捕魚社團和環保運動的積極活動和態勢毫無知覺,這使得情況更加糟糕。美國環保社團將海龜的死亡歸咎於對蝦拖網作業,但卻未加入到呼籲禁止拖網和消費者抵制對蝦的活動中來。相反,在20世紀90年代,美國環保組織呼籲使用海龜排除設備(TEDs),在海龜被捕獲的時候能幫助它們逃脫,並倡議禁止由尚未配備海龜排除設備的裝備捕撈的對蝦出口。

    美國環保組織配發的一份簡訊說道: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兩個對蝦產品消費國之一,其對蝦消費是導致海龜死亡的一個主要原因。既然在對蝦捕撈和海龜死亡之間存在因果聯繫,美國若能減少對蝦消費對海龜的損害,將對保護瀕臨滅絕的海龜種群至為關鍵。在捕撈供應美國市場的對蝦時,在拖網中使用海龜排除設備,就是美國可以採取的保護這些瀕臨滅絕物種的最安全、最有效的環保措施,而且人類的捕蝦活動也可以繼續。這項對蝦禁令於1997年由美國制定。亞洲各國包括印度、馬來西亞、泰國和巴基斯坦在世界貿易組織辯論中都曾提出過反對聲明。世貿組織的相關規定對此禁令涉及的環保方面也是毫不關心,只集中關注貿易層面。由於所有的環保規則都限制破壞生態環境的商業活動,對世貿組織而言,這些規則實際上就限制了貿易活動,因而在關稅及貿易總協定看來就是不合法的。

    顯然,全球化進程中,對環境的保護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在南北環保運動之間需要達成一種新的穩定和合作。這樣一種新型穩定意味著,雙方都認識到,對蝦拖網作業中體現的現實衝突並不存在於人和海龜之間。保護海龜就意味著保護傳統的捕魚社區及其固有的文化,應該強化環保法規,既保護環境又保護人。美國環保主義者推動有限制的對蝦出口最終只會加劇對環境的破壞。由於環境惡化是貿易自由化的必然結果,「自由貿易」和環境保護就不能共存。如果我們要保護海龜,就必須放棄破壞性的貿易,停止使用破壞性的技術。

    對於全球範圍內的商貿利益而言,世貿組織的規定是一個勝利。但這並非印度的勝利,因為印度並不只是世界對蝦工廠:印度有自己的海灘和海岸線、自己的山脈河流、自己的農場森林;印度是農戶、部落民、漁業工人,由於環境破壞,他們的資源和生計正在受到摧毀;印度,就是她的大海龜。

    「藍色革命」的暴行

    根據國際糧食政策研究所的研究報告,「為了滿足不斷增長的魚類需求,全世界不得不仰仗水產養殖業。」

    關於工業型水產養殖業的合理性,有兩種主要的說法:它能夠解決海洋資源枯竭的危機,也能改善第三世界窮人的營養不良。譬如,世界銀行和企業投資者大力發展對蝦養殖業,聲稱在野生捕撈量持續下降的今天,對蝦工業養殖能夠滿足日益增長的對蝦需求。

    人工養殖對蝦產品1985年占對蝦產品總量的10%,1992年增加到了30%。1989到1991年間,對蝦產品總量是9800萬噸,人工養殖的對蝦就占了1200萬噸,而且預計到2010年將會達到1500至2000萬噸。雖然很多國內外組織都宣稱養蝦能夠解決世界糧食短缺的問題,特別是窮人飲食缺乏蛋白質的問題,但實際上對蝦對滿足世界人口的營養需求並無多大作用,它主要是作為奢侈品供應發達世界富人消費的。

    魚蝦養殖與野生魚蝦捕撈迥然不同。水產養殖者必須像對待農場那樣維持並管理蝦場,同時注意天氣、飼料和餵養方式,來保障個體健康生長。可持續的水產養殖在許多古老的養殖系統中早已是可持續性農業的一部分,但現代工業型的水產養殖,亦即「藍色革命」,其淵源並不遙遠。和農產品一樣,工業型捕魚和水產養殖消耗的資源比產品還要多。根據約翰 • 庫裡恩(John kurien)博士的研究,1988年全球對蝦養殖消耗了180萬噸食料,這些主要由大約90萬噸的(毛重)魚製成。進一步的估計是,到2000年,亞洲將出產大約570萬噸人工養殖的魚類,而所需的食料將達到110萬噸,必須消耗毛重550萬噸左右的魚類——幾乎是今天印度海魚捕獲總量的兩倍。

    魚食在工業型水產養殖和工業型捕魚之間提供了關鍵性的聯繫,因為用作魚食的魚都是由拖網和捕撈船捕撈的,大家都知道這樣會造成海生資源的枯竭。世界銀行聲稱,如果水產養殖業擺脫狩獵和採集式的原始狀態,就會減輕對海生資源的壓力,我們可以看出,這實際上是不合邏輯的。

    私人盈利的社會支持

    對水產養殖的國際資助從1978到1984年間的3. 68億美元增長到1988到1993年間的9. 1億美元。世界銀行從20世紀70年代起就支持水產養殖,它貸款給亞洲和拉丁美洲國家政府,如印尼、菲律賓、泰國和孟加拉,資助這些國家建設蝦塘。到20世紀80年代,世界銀行的資助範圍擴大到中國、印度、巴西、哥倫比亞和委內瑞拉。這項投資重點放在基礎設施的發展,採取修路和發展冷凍事業的形式,在20世紀80年代為工業型對蝦養殖的發展拓清道路。

  1992年,世界銀行投資17億美元發展農業和漁業,其中印度獲得4. 25億美元用於魚蝦養殖。世界銀行聲明,作為近二十年來世界最大的對蝦生產和出口國,印度對蝦產品一直以傳統的對蝦養殖體系為基礎,池塘在雨季頻繁用於稻米栽種,只有在其他季節才轉向魚蝦養殖。根據世界銀行的報告,這種養殖體系的結果是對蝦的產量很低(每英畝300千克),同時反映出基礎設施差、物資儲備密度低、水源更換不足或空缺、餌料缺乏、養殖技術落後等弱點。世界銀行主張,半密集的對蝦養殖將有助於增加印度對蝦的產量,提供就業機會,並可幫助國家獲得急需的外匯收入。

    1991年印度政府設立了海產品出口發展局(MPEDA),進一步支援出口導向型的水產養殖。海產品出口發展局為印度水產養殖業的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支援和大量的補貼。

    西方奢侈食品和第三世界生產者

    像美國這樣的西方國家擁有產量頗高、盈利頗豐的對蝦養殖場,但對蝦養殖在美國以及其他發達國家卻並無增長勢頭。同時,美國在墨西哥和厄瓜多爾這樣的國家卻不斷增加對水產業的投資。總的來看,西方國家控制的世界對蝦產量份額不少於25%。

    這種情形表明,由於密集型對蝦養殖對環境造成的破壞,雖然對蝦的主要消費者都在發達國家,但養殖業卻只在第三世界國家蔓延。在被對蝦商業養殖逐漸侵蝕的那些國家裡,這一行業已被證明是不可持續發展的。這正是這項產業以「過河拆橋」而聞名的原因。

    到1988年為止,臺灣是世界上最大的對蝦養殖地區,但1988年一場大規模疾病的爆發,導致臺灣的對蝦養殖一潰千里,再無復甦的機會。中國大陸隨即在世界對蝦養殖中佔據首位,直到1993年,因類似的原因而產量下滑。印度的對蝦養殖場在1994年以及1995年初期也遭到了一次大規模的病毒襲擊,導致政府宣佈對蝦養殖業進入「休眠期」。

    目前,對蝦的產量和市場價格都受制於不時爆發的疾病。但是對蝦市場不穩定還取決於其他因素:第三世界對蝦養殖國的收入依賴于世界少數精英階層的飲食風尚。一旦這一小撮人因健康或者口味的緣故轉而選擇別的食物,整個對蝦市場就要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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